牧羊神的午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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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光片羽的愛情難有後勁，所以，期待的是一飲就醉。

又或者，應該像看了極為精彩的極短篇，十分鐘之內起雞皮疙瘩，接著有一種氣流從胸膛竄到鼻腔；所以，編劇要很聰慧，很犀利，很透徹。

「紐約，我愛你」（New York, I Love You）跟我的預期有些出入：它很生活化，卻缺少智慧；它有幽默，但是老梗太多；它有故事，但是推不到高峰。但是，把這些期望值歸零之後，我還是相當喜歡這部電影（好故事多過壞故事），也不會拿它跟巴黎的故事比較。

我到底還是跟紐約比較熟。

 就從最不喜歡的片段聊起吧。

1. Chaim In The Mood For Love / Mira Nair in the Diamond District

最糟糕的故事，是這個耆那教徒的珠寶商和一個明天就要出嫁的猶太女子之間無來由的曖昧。

那個敗筆真的是來自編劇的筆，害得印度女導演Mira Nair（雨季的婚禮，浮華世界）浪費了兩個好演員。說真的，寫一個十分鐘內發生在曼哈頓區的宗教諷刺小品應該找Larry David或Jerry Seinfeld，沒有人比這兩個猶太人更懂得如何消遣自己，聰明卻不刻薄。

故事裡，娜塔莉波曼是即將要結婚的哈西德派猶太徒（Hasidic Jew）；這派猶太人非常保守，跟阿米許人有得比；據說，布魯克林區的哈西德祭司勢力龐大到可以影響當地的政治。

哈西德教徒家裏沒有現代化的電器用品，男人穿長袍，戴帽子，耳邊梳著兩條小辮子，虔誠教徒星期五不開車不開燈不操作任何機械。女人包頭巾、穿長裙不能露腳，只能在家相夫教子；在哈西德教義裡，只要母親是猶太人，子女就是猶太人；所以男人一定要娶猶太女子，女人選擇對象反而可以大眾口味。

而印度的耆那教徒（Jain）是素食主義，素食的定義是只能吃瓜熟落地的植物。還記得「Notting Hill」裡休葛蘭相親到一個女人，說拔出來的蘿蔔也是殺生時，每個人臉上都劃黑槓的表情嗎？

在紐約，就是這麼容易遇見另一個世界，另一種信仰，另一種民族；兩個人的對白絕對可以交錯出機鋒和火花。但是，當珠寶商看到女人將假髮卸下忍不住去擁抱她時，我實在不知道他為什麼會感動；是因為那顆為虔誠的信仰而剃光的頭像鑽石嗎？還是它像已經收成完畢的農地一片光禿，有一種「我終於有東西吃」的親切感？

故事的題目是「Chaim in The Mood for Love」，chaim 是希伯來文的「生命，life」；但是老天爺請原諒我的無知，我實在看不出這裡面有什麼愛與生命的玄機奧妙。

2. Prom Night / Brett Ratner in Central Park

這部短片，讓我聯想到「灰姑娘」，還有「美女與野獸」，就是那種很無辜倒楣又不怎麼聰明卻從頭到尾都很善良的人一定會好運來相報的童話故事。雖然我常常想說太單純的人其實是沒有作惡的本事。

倒是怎麼看詹姆斯．肯恩，都覺得他是位老謀深算，心機很重的老人家；還是那種裝無辜最逼真的高手。

大部份的美國青少年會把高中畢業舞會當作「處子處女」的終結之夜，這在東方人的家庭而言簡直是夜驚魂；所以導演Brett Ratner（尖峰時刻系列，X戰警系列2, 3）用這個主題來寫紐約製造的奇蹟和逆轉我是沒辦法接受的。我更不希望我女兒有片中女主角那樣的「巧思」，如果紐約女孩都像那樣，我會恨死紐約了。

有一幕中央公園的戲我看的非常提心吊膽（有些人擔心的事情可能跟我不一樣），我在替那根樹枝操心，萬一斷了怎麼辦？後來聽說凡是在中央公園拍戲的劇組一律不準侵犯傷害到園內的植物和樹木，所以，那個讓男主角心想事成的倒楣可憐的樹枝並不是中央公園裡的奇蹟。

3. Teya & Dante / Natalie Portman in Central Park

我很好奇，導演們的愛情裡有沒有階級觀念？

娜塔莉波曼自編自導的處女作，講的是中央公園裡一個男性黑人「保母」Dante和一個白種小女孩Teya之間溫馨的互動。在紐約，你若是在中央公園裡看到來自上流家庭的小孩，在他身邊的多半都不是親生父母，而是保姆。一個黑人，即使是男性，大家也會自動將他歸類在保母的圈子。

隨著劇情的推演，不難察覺Dante對Teya有著超乎一般保母的細心和溫柔；傍晚Dante把Teya交還給她的母親時本來是最好的ending點，但是波曼卻要加上一段Dante的獨舞，在眾人的掌聲下讓Teya大喊daddy。

Dante的身材很好，舞姿也很棒；但是，說真的，他一定要這麼「傑出」嗎？不讓他跳這麼一段，就沒辦法讓Teya跟媽媽回家時回頭說一聲：「See you tomorrow, daddy.」？

我很好奇，為什麼Dante不是在路邊擺攤子，或是自助餐店的服務員。他的身份愈是低微，這個故事才愈有添足的必要性。

4. Music Cues / 岩井俊二在上西區（Upper West Side）

看電影之前，我約略知道有哪幾位導演，並不知道誰導了哪一段；看的時候不免玩起「連連看」的遊戲，但是又不希望配對成功，因為那表示導演大人了無新意。但是也難免發現沒猜對的原因卻是比「守成」更糟的「退步」。

因為每個導演在劇本確定後，一律只有兩天四十八小時完成拍攝，再用八天完成後製作；所以現場和演員以及工作人員的溝通一定要精準；我猜，岩井俊二在語言的表達上比較吃虧，而這個劇本雖然是他自己操刀，卻不難看出「情書」的梗子，只是從浪漫的手寫情書變成手機；杜斯妥也夫思基（Dostoyevsky）的點子加得頂好的，後來卻又晾在那裡；演員奧蘭多的不修邊幅只是一種音樂人的皮相，卻沒有說服力。到末了，你會想說這是「情書」以喜劇收場。

幾乎每個故事都想傳遞出anything can happen in New York的訊息，這種「無所不能」卻讓故事變得很膚淺，一切都發生的像初中背的化學公式那樣理所當然，然後忘的一乾二淨。

可惜了上西區的紐約有那麼豐富的雅痞題材，譬如說，如果把Christina Ricci換成Hugh Grand站在門外不是比較令人驚喜？

5. Theft of Heart / 姜文在中國城

姜文導演的「偷心」有讓我驚喜到，因為我沒看過姜文導的片子，印象裡他是小生，沒想到這部電影唯一有點動作味的橋段竟是他的作品。八分鐘的短片緊湊又流暢，盡是極短篇小說裡的柳暗花明又一村。

「偷心」裡說的是扒手鬥智鬥技巧，老薑的手段雖然比小生高明俐落，但是偷女人的心靠得卻是外貌和甜言蜜語，再加一點苦肉計；而且，我愛的安迪嘉西亞真的是老了，髮線也愈來愈後退，很難不輸給小生Hayden Christensen（星際大戰前傳，欲蓋彌彰）。

但是真實的紐約下層生活裡很難有這麼偶像劇的羅曼史，我只能說，這段故事具有高度的娛樂性。

6 & 7. Pickup Artists + Strangers / Yvan Attal in Soho

女人被搭訕這種事其實是很有趣的，不管來者是不是妳的菜，妳的反應卻可以看出妳的幽默感和急智。不過，碰到像伊森霍克這樣滔滔不絕的搭訕男，還真的很難插話；妳說妳是幸福的已婚女人，他說老公讓妳一個人在餐廳外抽煙表示他一點都不愛妳，愛妳自己卻不抽煙，讓妳得肺癌更是自私。

我想起「愛在黎明破曉時」裡也是話很多的伊森，那個時候是文質彬彬的掉書袋，一整夜的談話讓同樣是文青的氣質美女茱莉蝶兒情迷意亂。這回（好巧啊，也是作家，該不會也叫Jesse吧？）勾引 Maggie Q卻是一點都不含蓄，連女人拿煙的「點」都可以用來挑逗。男人是不是也看對象才決定速度？

伊森實在很難讓人討厭，Maggie Q從頭到尾都帶著微笑聽他胡謅浮誇，一句拒絕不了，讓他再說；兩句推不掉，讓他再露骨一點………還不死心？ok……..

「I’m a hooker！」

哇，長舌男的舌頭終於被貓拎走啦。看到自命風流的男人在漂亮的女人面前剎時之間變得啞口無言，真是過癮！

笑翻之際我不禁想，如果她不是妓女而只是一個聰明的女人呢？

我是覺得啦，像這類「在街頭什麼人都會遇到」的故事才真的很紐約。

可是導演Yvan Attal卻是以色列人（忽然發現這部電影的班底有好多猶太人呢。），也是唯一在電影中執導兩段影片的導演。第二部也是在SOHO外的餐廳，也是一對男女，結局也在意料之外。

其實每次看到有人從餐廳出來，還多半是寒風凜凜的冬天晚上，只為了抽一根煙，都會不自覺發出會心的微笑；那是我家摩羯老爹的戲碼，只要在台灣，我天天都會看到這一幕，所以還特有親切感的。

我以前就很喜歡Robin Wright，覺得她漂亮的很乾淨；眼袋很大一圈的Chris Cooper也是我欣賞的性格（= 不帥）男演員，這部電影的串場裡他還有秀幾句廣東話，好厲害。在「陌生人」這篇換男生被女生搭訕，女人跟男人說心事，因為以後不會再碰面了，所以沒有什麼好ㄍㄧㄣ的。

這兩個短篇都是由導演Yvan編劇，把男女邂逅的心情級距調度的真好，男人是溫柔的單刀直入，女人是委婉的傾吐心事；男人女人眉梢眼底下要的東西都不一樣。

那麼，夫妻之間無話可說的時候，是不是都該上演一場「陌生人」的戲碼？把彼此當過客，毫無顧忌的掏心掏肺一番？

8. One Night Stand / Allen Hughes in Greenwich Village

男人走在格林威治村的巷弄裡，女人坐在紐約市的地鐵裡，兩個都在掙扎，一夜情之後有沒有必要再次見面？

多半是因為肉體的激情猶存，這才有大腦介入的餘地；可是，就像相機的快門延遲一樣，抓到的剎那已經失了準頭。留下來的那個印象已經夠美好了，需要用一籮筐的不確定破壞一張畫面嗎？

這部短片幾乎都是特寫和旁白的內心戲，簡單卻精準的好劇本；黑暗驚悚片的導演有這樣的成績真好。只是我忽然想到，這部電影裡為什麼沒有人好好運用紐約的地鐵？紐約的地鐵標示出了名的混淆不清，跟著路標走根本到不了你的月台：人生就像紐約地鐵站，跟著箭頭走未必能走到你要的人生。

9. Anniversary / Joshua Marston in Brighton Beach

一對老夫妻在結婚周年紀念，一起散步到Brighton Beach，老先生前陣子才跌了一跤，得靠拐杖幫忙走路；兩個人對話就像那些轉寄的email裡的老夫老妻拌嘴，既辛且辣。老人家動作雖然慢，可不會嘴下留情。但是站在海邊時，老太太還是會情不自禁的把頭靠在老伴的肩上，這一刻無聲勝有聲。

很多朋友都說，最喜歡這一段短片，貼切又溫馨。不過，說真的，要找個勢均力敵口才便給的老伴當歡喜冤家還真是不容易啊。還有，老演員Eli 真是太迷人了，難怪老太太受不了他年紀一把還跟年輕的侍女眉來眼去哩。

10. Painter / Fatih Akin in Chinatown

我個人非常喜歡這個故事，但是看完之後我第一句話是：「可惜啊，可惜。」

可惜選角失敗，可惜這個導演的運鏡太空洞而斷了情緒。土耳其導演不知道是不是要提倡愛用國貨，非找個土耳其演員跟舒淇對戲，偏偏此兄面相不佳，活像不懷好意的怪叔叔；也不是只有我有偏見，一場戲他從昏迷中清醒，看到自己剛好倒在舒淇的畫像上，便情不自禁的吻下去，當下全場都發出一聲「ㄜ……..」。

這種角色要是找傑洛米艾朗，或是丹尼爾戴路易斯來演真的會差很多，至少觀眾會入戲嘛。

落魄的土耳其畫家，在中國城的藥舖店裡遇見店主的女兒舒淇，從此對她的聲音和眼神念念不忘。在餐廳裡吃飯時，用醬油代替油彩，憑記憶畫下她的臉形和髮絲。回到工作室以後再藉著餐巾紙上的素描，完成一幅大型人像畫，但是獨缺她的眼瞳。第二天，畫家再度找到舒淇，告訴她他想幫她畫像的心願，並留下住址。

舒淇先是不敢也不願意，日子久了，她不禁好奇那個畫家怎麼不再出現？她開始想念他，一個同樣有銀髮的背影也會讓她誤認是他。

一天下午，趁著父親打盹，她偷偷溜出店舖，循著男人給她的地址，來到畫家的工作室，卻看見幾個工人在打包搬運。她問：「搬家嗎？」房東說：「他死啦。」

頭一抬，牆上掛的正是那幅沒有眼神的她的畫像。

她轉頭就跑，在樓梯口撿到一張飄出來的紙，是那張用醬油畫的她的素描，眼眶裡一樣是空白的。

舒淇自拍了一張微笑的模樣，沖洗出照片以後，她將照片裡的雙瞳剪下來，貼在那個空白的眼眶裡…………

離開原鄉到遙遠的國度為了什麼？應該是為了更好的生活，為了「我有一個夢想……」。我曾經在旅行的時候，在非常荒僻的小鎮裡，走進一家中國餐廳，那裡從老闆到女侍聽到我們講中文，就好像沙漠裡看到綠洲一樣，既興奮又熱情。聊到停不了的時候，就會說想家，說，不知道為什麼要來這裡…….

可是，我並不真的了解那種無奈，生活大約是比原鄉的好，但是，沒有比較快樂，甚至是更悲傷更愁悶。舒淇的藥鋪人家的女兒，約莫就是這種寂寞；父親又保守又嚴厲，不讓她跟客人交談，尤其是非我族邦的男人。在紐約連夢想都遺失了的畫家，或許在舒淇的眼裡看到了一樣的孤伶徬徨，以為找到了同伴。

但是他不知道，寂寞的人不能在別人的寂寞裡找救贖；他看見的阿龍，未見得是他能了解的阿龍。寂寞這事兒，太unique。

從頭到尾沒有笑的舒淇，卻剪下帶笑的雙瞳貼上；我懷疑，那是不是畫家在追尋的一雙眼神？

11. Hotel Suite / Shekhar Kapur in the Upper East Side

這是一個有關死亡的寓言。

年華老逝的歌劇女高音Julie Christie來到紐約，住進一個恍如天堂純淨的旅館；旅館該有上百年的歷史了，因為沒有電梯；有殘疾的bellboy吃力地拎著行李一拐一柺的拾級而上，女伶不忍心，說，我自己來吧；男孩說，我沒問題，這是我的工作。

她說，她喜歡冬天的紐約，一下雪就變得好安靜。男孩幫她推開窗戶，鏡頭下的紐約一片迷茫，對不到焦。

窗外有風，吹的紗簾沙沙作響，女伶一身的白，捧著男孩早先端進房的一束紫羅蘭站在窗前，因為花紫的接近乾燥花那般深暗，此刻的女伶好像死神的新娘。忽然聽見有人在輕敲房門，打開來，看見男孩推著餐車站在那裡。

「經理要我跟您說，他曾經在巴黎聽過妳唱歌劇，他很喜歡。」大廳裡傳來了音樂，是經理在播放她以前的錄音。

女伶站在門口嘆了口氣，知道男孩不會馬上離開。「陪我喝一杯吧！」

兩人坐下來，像忘年之交一樣聊了起來。慢慢地，窗外的風變大了，男孩問：「會冷吧？要不要我把窗戶關起來？」

他走向午後陽光照進的窗台，在陽光反射下逐漸變成一個細長的影子，剎那之間，他不見了，安安靜靜的不見了！

女伶衝到窗口，只看見底下的人行道上，男孩躺在血泊裡。

下一個鏡頭，看見她仍然坐在床沿，另一個老侍者從窗台走進來說：「夫人，我什麼都沒看到，但是，天冷了，請讓我把窗戶關上吧？」

「喔？是的，天冷了，請關上吧！」

短片結束在這裡，很快就感覺到觀眾席上起了一陣短暫的騷動，好像大家剛從一個夢境驚醒：「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這個故事由名導Anthony Minghella（英倫情人，天才雷普利）編劇，本來也是他自己來導演的，但是戲還沒開拍，他已經病倒，於是他欽點好友Shekhar Kapur （伊莉莎白）接下導演筒。

現在想來，寫這個劇本的時候，Anthony可能知道自己將不久於人世，對於將走進的那個世界，他恐怕也有好多的問題，卻沒有人能給他解答。「死亡是什麼？」是片尾丟出來的另一個故事的起頭；觀眾竊竊私語的問道：「這到底在講什麼？我怎麼都看不懂。」時，這恐怕正是Anthony的本意。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導演夠份量，這部短片的三個演員也都很精彩；Shia（變形金剛）非常稱職的扮演一個佝僂侍者，並操著俄國口音。Julie Christie（妳的樣子）的氣質勝過全套電影裡所有的女角，歷經風華之後又被世人遺忘的女伶，高雅的凋零著，累了，想自己結束，卻又被一個終身為殘疾所苦的年輕孩子驚擾。John Hurt（香水）全場不過三個鏡頭，他卻是最真實的一個角色。

死亡，負擔著歲月和記憶的句點；也是另一段旅程的開始。在Anthony的故事裡，我其實看到的是希望。

註：因為很喜歡本片的歌劇配樂，google了好久以後才找到資料。旅館經理播放的歌劇女高音其實是由以色列籍女高音Hila Plitmann演唱的「Un Bouquet Des Violettes」，是音樂家Paul Cantelon為本片寫的配樂，目前還沒有灌製成碟片。